张雪峰是自找的

（彭玮晗）

一

张雪峰是自找的。

首先他不算老师，一开始就不是，本质是销售员（salesman）。企查查显示，后来其担当法人代表的峰学蔚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几近垄断考研市场。换句话说，他就是考研学子学过的“人人得而诛之”的资本家（monopolist）。

（没想到吧，头顶光环的所谓考研名师，对考研基础知识一窍不通，可悲的是却成了无数考生追捧的偶像。）

大众另有所不知的是，峰学蔚来在考研行业内卷的情况下，突然力挺其上马做所谓的“高考志愿规划”这个不伦不类的东西，而张雪峰是不得不顺从或者被迫自愿上马的。

一名考研辅导课销售员，中途被提拔为领导，而十多年来考研形式不断改革，脱离了一线市场数年，你告诉我他懂考研市场，扯什么犊子；于是那边厢考研内卷，这边厢中高考竞争更是水涨船高，惶恐煎熬的中国家长成了待宰羔羊。

中国企业的营商惯性历来如此——公司体积不断膨胀、市场趋于饱和的背景下，最高决策者对技术和行业毫无专业性可言，大多数情况下也不做调研，只要领导拍拍脑袋觉得妙哉，就敢起一个花里胡哨的名字匆匆安排项目上马，实乃中国企业盲目追逐扩大利益再生产常见的弊病。

十年前张雪峰靠段子走红起家积累资本，实质几乎没有才学（高考靠录取线之差，考研选择冷门专业，工作也与所学毫无关联，这也是中国高等教育的专业（major）制度和社会分工之间的矛盾所在）。他的成功实质，与陈鲁豫、柴静、马云、罗永浩、方舟子、韩寒之流一样，靠耍嘴皮子、信息差和时代红利换来的声望（fame）笼络和哄骗投资人，对一腔热血、一无所知的年轻人打着主义正义的旗号，掀起一阵阵网络海啸，在背后搂了数以千万计乃至亿计的财富。

二

不出所料，张的意外离世，考研的不考研的都沸腾了。就像OpenClaw一样，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都要之乎者也一番，铺天盖地般席卷大众热点。有个上学不多的朋友一早打来电话问：张雪峰是哪国领导人？这么受我们国人拥护？

“之前怎么没听说有人提他？怎么谁都跟他是亲人似的？”

类似事件的背后，是移动互联网放大了人们的生存焦虑，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捂上耳朵一会儿就会让人感到恐惧不安——生怕落伍。而群体是盲目的，由于知识和认知的差异，各大平台像炸开了锅。评论区拥挤着密密麻麻的网民，有事后诸葛亮的，有找自我存在感的小丑，也有蹭热度的，更甚之，还有不乏很多落井下石的阴谋论者，上演着形形色色的戏码。

人人作为看客，自说自话，唾沫星子横飞，同时焦虑着自身的那点可悲的，这些所谓导师其实压根漠不关心的悲欢离合。因为在他们眼里，张雪峰暴毙也罢，暴富也好，其实都事不关己，——他们并不真正了解张雪峰事件及其人，他们要的只是娱乐，流量，谈资，不是社会议题，不是负面案例。

三

任何侥幸都是危险的。一个人越没有货真价实的认知和理性，越容易在大问题上的细节之处翻车。2010年，意气风发的罗永浩带着数十台“门关不严”的西门子冰箱，在北京西门子中国总部大楼下，在数十家媒体的陪同下，一锤一锤将冰箱砸烂，最终西门子彻底服软，罗赢得维权扬长而去，得胜回朝。直到2018年，罗永浩一手创办的锤子科技因为拖欠供应商巨额货款而宣告破产。

曾经的西门子冰箱事件维权者，打着理想主义的旗号所向披靡、大杀四方的罗永浩，自己做的smartisan坚果Pro手机，大批量出现卡在logo界面无法开机等产品质量问题，而这一次他却把头埋进沙子里扮鸵鸟装听不见。那个大义凛然，誓与方舟子、王自如一决雌雄的理想主义者，最终自掘坟墓。

罗永浩自身完全不懂技术，并且桀骜蛮横，荒谬地用安卓作为底层系统，开发“革命性”“重新定义个人电脑”的TNT套件——技术上简直荒谬，如今（2020年至今）华为的纯血鸿蒙系统做了多少努力，从安卓套壳到开源鸿蒙，再到兼容安卓，最终彻底取消apk支持，相比之下在公司体量、技术储备、市场规模上，罗的TNT就是个笑话。彼时罗永浩昏庸至极，号称给每一个到鸟巢发布会现场的观众配备纸尿裤——因为他毫不怀疑地觉得观众会惊喜意外到尿裤子。

2018年5月15日当晚，发布会全网直播，像往常任何一次盲目自信后的代价是，他失败了。核心问题在技术层面，他的演示纰漏频出，发布会险些中断，后来也正是因为TNT项目，好不容易翻身的锤子科技有限公司最终破了产。那天的北京，是一场瓢泼大雨。那场发布会，留下了诸如“小罗号瞎几把吹，海鸥听了瞎几把飞”等众多流传在网民之间的笑话。

罗以为光靠他的嘴皮子，以及自以为是的聪明的大脑，就能解决任何问题，创造神话。无视技术创新规律，无视资本主义制造业逻辑，公司破产是迟早的事，人格崩塌也是迟早的事。

四

某种意义上说，张雪峰引领了一代中国高等教育学子的考研热。在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经济社会压力持续放大，许多人开始担忧未来。

由于失败的计划生育政策，中国青年人口、青年人群中男女比例失衡等问题日益显露，而工作岗位却不能与之相应增加，失业、就业形式不乐观，而继续攻读硕士则能够部分减缓这方面的压力，因此，新冠肺炎疫情前后，是张雪峰考研课程销售工作的十年余里，最见效益的几年，此前此后都再没有过。于是，乘着这股东风，有什么理由拒绝飞翔？

公开数据显示，其全网粉丝9千万，通过代言、直播、带货、综艺、图书出版、研学旅游、投资等方式将IP商业开发利用至最大化，仅广告单项，每年收入达数千万人民币。

但奈何张雪峰同此前任何一个失败者一样，读书太少且无知，担负不起如此大的关注度，承担不了应有的社会责任，稀里糊涂地自以为能力非凡，却别无二致地同前人一样打开了攫取巨额财富并因此被利用的闸门。

张雪峰，一个靠嘴皮子出身的销售员，不读书不思考，不钻研业务，依靠公司搜集数据，哪里能担纲得了“高考志愿规划师”的身份？网红红利是有代价的，利用它，却掌握不了它。在无数心急如焚的考生父母像拜佛一样将其追捧时，“所有文科生都是服务业（从业者）”等愚蠢言论从他嘴里洋洋自得、大言不惭地说了出来，可问题在于，张是公众人物，此番言论力量太强，煽动了多少求教无门的考生父母，并严重忽视了学生个体个性化成长，与全面发展之间的矛盾。

五

此外，张曾公开表示，自己高考分数为488，而云南籍同宿舍同学600多分，当然，彼时他心怀善意，目的在于跟学生分享自己的经历，告诉同学们有时候选择大于努力的道理。但无形中，张雪峰泄露了自己学习、思考、悟道样样浅薄——后来的硕士专业“给排水”也与考研课程销售工作毫无关系。

那时的张雪峰也许知道自己会在大学生中走红，但没想到自己一路破圈，就连不考研的都会去听他的所谓演讲（实则为海天教育精心策划的营销，与新东方时期的罗永浩如出一辙）找乐子。

他一定没想到，自己未来会被所谓的资本选中，成为资本家包装后的考研导师、高考导师、家长的灵魂导师，更没想到离世后成为大众流量狂欢的源泉。

而那年他的“7分钟解读985高校”（强调一遍，那是海天教育精心策划的营销——一般情况下，销售人员去高校做宣传，很少会专门架上摄像机，因为高校党工委宣传部有相关规定）在高校引起阵阵欢笑，视频里他摇头晃脑，一身江湖痞气，活像旧时耍猴卖艺的；事实上他并没有严格执行策划方案，差点口无遮拦，这也注定了后来对所谓文科理科的姑妄言之的武断，会从他口中冒出来。

关于“耍嘴皮子”式营销手段，新东方是教师爷。他们策划的罗永浩的语录，就有俞敏洪的参与，事实上“背词典”是俞夸大其词、伪造形象营销尝到甜头的开始，但他却始料未及，网红红利最终将其与罗永浩推向了相反相杀。后来他精心包装的董宇辉出走也一样，2026年东方甄选员工集体离职，也一样。

然而，竖子成名的董宇辉懂文学、懂英语、能言善辩，就能懂产业、懂行业、懂产品？这简直是混账逻辑，但是——对营销有利。就这么简单。

六

有人语气中肯地评论张雪峰的“服务业”言论。他们说道，是他把真相告诉人们，让寒门学子知道如何做出正确选择。

我们教育体制的确是唯分数论的，但我们社会需要的人才，不是这样的，对于整个社会体系来说，人才必须多元，社会分工才能完整牢固。“高考志愿规划”、“普通人应该选择理工科”，不仅一定程度上抹杀了社会分工的多样性和可能性，更是对人才的一种机械式框定，对人的个性化发展，对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的愚蠢否定。

一个人，仅仅在为生存苦苦挣扎，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世间万物都是发展的，都要从陈旧获得生机，从浅显的认知发展为较为深刻和辩证的认知。特别是在放纵主义、奢靡主义的当下社会，人的追求更不应该太过片面和狭隘。

张雪峰，何谓老师？

七

有人找出张雪峰的直播内容，视频中张称：“这个行业太怕了，处处是悬崖，处处是陷阱”，孤胆英雄般的坦诚。对于这一点——从来没有人拿枪逼你，前方无论是否是悬崖，是你自己硬往里跳的。5年前，前著名演员张庭传销劣质化妆品被揭穿，却在视频里哭得不胜委屈，大有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自我陶醉感，背后却是逃税118亿元人民币仅仅被罚没2千万了事。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有一技之长的人，也不缺乏“竖子成名”的巧合，一夜之间红透大江南北的大有人在，手握声望无数，却逆天言论频出，根本原因是他们不读书、不思考，不再打磨和修炼自己的内核，大众是盲目的，而这些关注点垄断者随手一挥，仿佛轻轻挥动一支指挥棒，所有人便为之倾倒。

但是世间事是经不住推敲的。时间一长，久久站在聚光灯下陶醉其中，自身低劣的学识和能力素质便暴露了出来，最终被刻意渲染和包装的真相再也藏匿不住，火烧了纸。

张雪峰无论是被自己的谶语带走的，还是被想考研的上帝请去的，除其家人、利益相关者之外与任何人无关。至于身体健康状况外人更无从谈论——自己的健康状况是否自知吗？我只能说，许多农民工日常负荷强度都超过其百倍：农民工是没时间跑步健身的。

而就关注点拥有者（net-influencer）来说，是张雪峰的努力工作成就了他自己，只可惜上学虽然上到了硕士，但读书不多，连明哲保身这个浅显的道理都不知道，他的成就，他的骄傲，他的自以为是，最终还是反噬了他自己。张雪峰的肉身或许能逃过一劫，但那些张学峰们和张雪峰的追随者，却已然都死于和他同样的一场热病。

不管怎么说，张雪峰的死，都是他自找的，任何人的死、任何人的任何结果，都是他自找的。

八

这个世界也从不缺看客。正如那首诗所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修改于 1:42 5/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