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MH370。不要问我是从哪里给你写信的，有些事情如果需要知道，人们早晚会知道。你也不用担心我是来谴责你的。是的，你已经把我忘了，这我知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你并没有比别人做得更好，但也没有比别人做得更差。"尘归尘、土归土"，我们的命运均是如此。我没有早一点给你写信，是因为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慢慢地，我已经可以玩味这场悲剧中的黑色幽默了。飞机出事故的概率大约是20万分之一，而出现多人死亡的空难事故的概率只有三百万分之一。我是一架波音777。在这种飞机二十多年的飞行历史上，只出现过9次事故，涉及的死亡人数不过3人而已。马航在40多年的历史里只出过两次重大事故，其中一次还是因为劫机。2013年，马航才刚刚获得世界旅游奖的"亚洲最佳航空公司"奖项。出事的那一天，我是从吉隆坡起飞的，那是一个尽管有点浮夸，但再怎么浮夸也仍然被大家视为二流角色的国家的首都。我要飞往北京，那是一个尽管在迅速强大起来，但总是低调得唯恐不够低调的国家的首都。再怎么说，"中大奖"的也不应该是我啊。我最近变得有点像哲学家，因为总是在思考灾难这件事。灾难是个哲学问题。它复杂、痛苦，而且无解，特别适合喜欢自虐的哲学家。我是个生活流的哲学家，只能从自己的生活体验来思考灾难问题。飞机失事，往往都是在起飞和降落的时候。我还记得第一次起飞的感觉：兴奋、紧张、害怕，觉得有点失控。后来的每一次起飞，对我来说都是一个神圣的仪式，总会有那么点小激动。但降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每一次降落的时候，我已经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从高贵而洁净的天空回到嘈杂而混乱的地面，心中不免有些莫名的失落。我喜欢在空中平稳飞行的感觉，尽管我知道，油箱里的油总会用完的，飞得再高、飞得再远，总得要着陆。你现在就正处在降落的过程中。我这么说你一定会不服气，因为这一路走来有惊无险，逢凶之处，总能化吉。全球经济增长是低落了，但还算平稳；世界油价突然下跌，但也没有触发连锁反应。我的一个兄弟MH17，也是一架波音777，好端端地在乌克兰上空飞着，竟然被打了下来。我本来以为这下糟糕了，可能会引发一场不大也不小的冲突，结果居然又是不了了之。看来，今年唯一倒霉的就是我们马航。当然，我是有一点危言耸听，就算是我自己，也不是在降落过程中出事的，我是被欺骗、被劫持、被杀害的。具体的故事我不愿意讲，我的痛苦是属于我自己的，你们的好奇不足以理解我的悲伤。你们和我不一样，你们仍然是踌躇满志的。是的，我是被怨气和戾气所害，你并不是凶手，你甚至连凶手是谁都找不着，但是，这股怨气和戾气，难道就与你们的傲慢和偏见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看到，那个繁花似锦、人人快乐的镀金时代已经结束了——又或许，那个时代原本就是人们的一种幻觉。我看到了纽约世界贸易中心的熊熊黑烟，我看到了世界各地股票交易所的人们在金融危机爆发时的惊恐万状，我看到你的仪表盘上，油箱的指示已经快接近红线。我能听得到你久未修理的发动机发出沙哑的噪音，能预感到你航线前方即将出现空气湍流。但是，没有人把前面的风险当成一件值得担忧的事情。我看到，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国家仍然自以为能够号令天下，其实它连自己国内的骚乱都束手无策。我看到，世界上经济增长速度最快的国家笼罩在一片雾霾之中，失去了曾经夺人心魄的高速经济增长，我不知道它该怎么应付层出不穷的问题。我看到，有的国家变得越是衰弱，就越是强硬；我也看到，有的国家越是停滞，就越是破罐子破摔。我看到，曾经得到的人们不愿意失去，哪怕他们曾经得到的都是特权；而没有得到的人们开始愤怒，尽管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去争取、以及该争取什么样的权利。我看到人们都很忙，假装在忙正经的事情：他们有眼睛，却看不到别人；有耳朵，却听不到别人；有心灵，却无法理解别人。在经济繁荣的时候，人们变得更加乐观自信，而在经济低迷的时候，人们就变得更加悲观和自私。历史已经在降落了，尽管人们尚未察觉——但我察觉到了，因为我就是受害者之一。想想我真是够窝囊的。有人在街上吵架，那不是我；有人在街上打架，那也不是我；有人在街上掏出了手枪，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子弹却打偏了，恰恰打中了我。我已经走了。街上愤怒的人们还在。冰山上已经有裂纹，断层线的地质活动比过去更加活跃，气候日益异常。从一个高歌凯进的繁荣时期，到一个长久低迷的萧条时代，发生变化的并不仅仅是经济增长率的高低，很多事情、很多意想不到的风险会等着你们。我祝你们的运气比我更好。抱歉占用你这么多的时间。我知道你很忙，人们都要为你送行，各种庆典排都排不开。但我的话又能讲给谁听呢？讲给2015年听吗？他只会比你更志得意满。好歹，你在觥筹交错的盛宴之余，或许会有一丝曲终人散的惆怅。毕竟，你很快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匆匆草就，巾短意长。告别的时候到了，送你一首歌德的诗。不长。"一切的峰顶沉静一切的树尖全不见丝儿风影小鸟们在林间无声。等待吧：俄顷你也要安静。"
路的尽头是城市对乡村的挽留晚霞点亮霓虹 脚下单车飞驰树影闪过 如时光匆匆流逝想见你 为促膝化无奈的别离柳影里一袭白裙亭亭玉立千万句话冻结在理性的唇际二十年时光如水 淹没那份熟悉清茶绕唇 是相见无语的掩饰乡村到城市并不遥远的距离蹉跎半生 终让思念无依见你 慰藉无尽的相思对坐无言 才知缘尽缘逝青涩的懵懂就是最美的回忆成年人的世界只容得下理智见你时 相思碎了满地清茶再苦 也抵不过匆匆凡尘的再别离年少的别离 以为是世上最大的遗憾怀念或许正是温馨的画面时间是单行道 哪允许回返见到你 像射出隐而不发的箭青涩的懵懂就是最美的回忆成年人的世界只容得下理智见你时 相思碎了满地清茶再苦也抵不过匆匆返程的再别离不见——欠着半生的遗憾见了——柳影下的长裙是下半生的怀念
爱一那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技术科的老韩手抖了一下。他干这一行十九年，什么东西没见过。碎尸的、焚尸的、泡在福尔马林里像标本一样的。但那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你知道这是一桩罪案的残骸。你有心理准备。这张照片不一样。它藏在一张被格式化的SD卡里，卡的物理位置是城郊一个自助仓库的角落纸箱，纸箱的主人是一个拄着拐杖、三天两头来警局催问案情进展的女人。老韩见过她两次，每次都客客气气地给她倒水。她笑起来牙很白，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像在认真听你讲的每一个字。照片被恢复出来的时候，电脑屏幕上先是一片噪点，然后轮廓慢慢浮现——灰绿色的皮肤，边缘已经开始溶解的脚趾，角度很奇怪，像是拍摄者蹲在某个低处按下的快门。然后老韩看到了那个字。一个端正的汉字，纹在腐烂的脚背上。笔画一丝不苟，横平竖直，像是刻上去的。老韩把鼠标放下，椅子往后滑了半米。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字，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他自己的母亲，去年刚过世。他女儿，刚学会叫爸爸。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林佳生完孩子之后，在右脚背上纹了个'母'字。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老韩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队长的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队长。找到林佳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活的死的？"老韩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没有回答。二四个月前的那个下午，大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站在自己汽修厂的卷帘门前抽烟。十一月的北方，风已经带着锋利的边角，吹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他的手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机油，指甲盖下面是黑色的，手里的烟灰被风吹散，落在胸口的拉链上。一个女人开着白色本田进了院子。她下车的样子让大伟想起一种鸟——不是那种花枝招展的鸟，是那种灰褐色的、站在电线上安安静静看风景的鸟。一米六五左右，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浅灰色卫衣，牛仔裤，白球鞋。她说她倒车的时候刮了右后门，想补个漆。"师傅，这个修一下多少钱？"大伟蹲下来看刮痕的时候，从后视镜的反光里看到了她的腿。很直，很白。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报了两个价。她选了贵的那个，说反正保险赔。她叫林佳。刚从隔壁市搬来，在一家通信公司做软件开发。单亲妈妈，儿子十四岁，暂时跟着外婆。这些话是大伟在后来三天的修车过程中，像拼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凑出来的。他修了三天车，请她吃了三顿饭。第三顿饭的当晚，两人睡在了一起。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大伟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这是他的本事。以为自己在社交软件上泡了大半年，终于练出了一身让女人无法抗拒的本事。他不知道，有些猎物是会主动走进陷阱的。而有些陷阱，一开始根本看不出来是陷阱。三林佳跟大伟认识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她不黏人。不会一天到晚发微信问你在干嘛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她有自己的生活——上班、健身、看书、周末爬山。她甚至主动提出了那条让大伟欣喜若狂的规则：只交往，不结婚。"我不想太快给儿子找个后爹，"她说，"火上浇油的事不干。"大伟差点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他想起自己跟前妻离婚后发的誓——这辈子再也不进围城了。而眼前这个女人，简直像是按照他的需求定制的。两周。他们只交往了两周。但这两周里的每一分钟，都让大伟觉得之前三十八年都白活了。她带他去爬山，站在山顶对着风大喊。她在床上不会关灯，因为她"想看清你的样子"。她会在他修完车浑身机油味的时候凑上来闻，说这个味道让她安心。大伟后来跟警察说这些的时候，眼圈发红。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恐惧。他发现自己爱上的那个林佳，从头到尾，可能根本不存在。第十四天下午，林佳发来了一条微信。"亲爱的，我们同居吧，我今天就把东西搬过去。"大伟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困惑。因为就在一周前，这个女人还信誓旦旦地说"别谈婚论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现在她要同居。大伟回了一条：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但来不及了。林佳的回复像一把刀一样劈过来。"渣男。你就是在玩我。""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我明天就找一个比你更好的。你等着。"大伟坐在汽修厂那把破旧的转椅上，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在不断跳动。一条接一条，像失控的节拍器。他试图回复，但每次刚打完字还没来得及发送，新的辱骂就已经涌进来。两个小时。一百多条消息。从"渣男"开始，一路升级到问候他祖宗十八代。措辞之恶毒、用词之激烈，让大伟这个在修车厂混了十几年的男人都脸上发烫。他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就在昨天，他们还在讨论周末去哪家馆子吃饭。林佳发了一个猫咪捂脸的表情包。大伟把她拉黑了。他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踩雷"了。社交软件上什么人都能遇到，这次运气不好，碰到个有精神问题的。拉黑以后，她应该会消停吧，毕竟认识才两周，能有多深的怨念？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扳手，继续修那台老捷达的变速箱。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属于他了。四骚扰从第二天早上开始。先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你想我了吗？"然后是一个电话。大伟接起来，对面一片沉默，几秒钟后挂断。然后是两个、三个、十个、五十个。他的手机像中了病毒，短信、电话、微信验证消息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半夜三点被铃声惊醒，接起来是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挂断的嘟嘟声。电子邮件里开始出现恶心的图片——一只被碾死的猫，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一张他自己的裸照。裸照。大伟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放大照片，仔细看背景——是他自己的卧室。拍摄角度来自衣柜方向。那个衣柜正对着他的床，柜门上有两道裂痕，是他搬家时碰坏的。他走过去打开衣柜，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柜门合叶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像是被钻头钻过的。大伟站在衣柜前面，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然后是他的通讯录。他的合伙人、汽修厂的客户、三年没联系的老同学、甚至他在老家的父母——所有人都收到了一封"讨伐渣男檄文"。文案写得声泪俱下：大伟如何以谈恋爱为名玩弄女性感情，如何始乱终弃，如何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同时跟三个女人保持关系——时间线、人名、地址，细节精确到令人毛骨悚然。檄文的末尾附上了那张裸照。当你的亲爹收到你一丝不挂的照片，附带一篇控诉你是畜生的长文——那种感觉，大伟这辈子不想再回忆第二遍。然后是他的前女友们。林佳像是翻遍了他过去三年所有的社交痕迹，一个一个把他的"前任"挖了出来。其中被骚扰得最惨的，是一个叫赵丽姿的女人。赵丽姿三十二岁，离异，有个五岁的儿子，在城东一家地产中介做门店经理。她跟大伟交往了将近半年，是林佳出现之前最有希望"转正"的那一个。林佳出现后，大伟给了赵丽姿一个体面但不那么体面的分手理由。他记得那天赵丽姿来他家取最后几件衣服，在楼道里正好撞见了林佳。两个女人互相打量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就这一眼。赵丽姿后来跟警察说，她跟林佳的全部交集，就是楼道里这一眼。连话都没说过。但不妨碍林佳把她当成头号敌人。赵丽姿的工作单位收到了打印出来的污蔑信，措辞不堪入目。她的住址被人贴了传单，传单上是她的照片和手机号，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小三"两个字。她每天上班经过的那条路，地砖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她的名字和一串脏话，她每天早上都要低着头走过去，假装没看到。最让她崩溃的是一条短信。"你儿子在后院玩水枪，挺开心的嘛。红色的那支。水压不太够，该换新的了。"赵丽姿那天下午确实让儿子在后院玩水枪。红色的。水压确实不够，她用嘴对着枪口吹了好几口气都没用。她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儿子蹲在地上摆弄那把红色水枪。阳光很好，照在孩子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她报了警。警察的态度让她失望。骚扰这种事，没造成实质性伤害之前，立了案也就是教育几句。"你先回去，"接待她的民警翻着记录本，"留意一下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有情况再联系我们。"赵丽姿说了声谢谢，站起来走出派出所。她的腿在发抖，但她走得很稳。她没回家。她打了车，直接去了大伟的汽修厂。五"我招谁惹谁了？"赵丽姿站在汽修厂门口，十一月的风吹得她头发散乱，眼眶发红。她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女人。她的愤怒是干涩的、滚烫的、像一块烧了很久的铁。"你那个疯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大伟无言以对。他的手机同时在口袋里震动——不用看，他知道是林佳的消息。这种感觉像一种慢性病，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但你知道它一定会发作。两人决定去找林佳当面谈谈。地址是大伟提供的——林佳之前说过她住在城西一个短租公寓里。两人开车过去，敲门，没人应。邻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隔着防盗门跟他们说，那屋子已经空了快一周，租客是个年轻女的，连夜搬走的，押金都没退。他们又去林佳口中的通信公司。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翻了半天电脑记录，抬起头说，林佳确实在这里工作过——软件开发岗，今年十月入职——但两周前就离职了。"离职原因是什么？"大伟问。前台看了一眼屏幕："无故旷工，被开除的。"大伟心里咯噔一下。"开除的日期是？""11月13号。"11月13号。他记得这个日期。因为就在那一天，林佳给他发了那条要同居的微信。被拒绝后，她骂了他整整两个小时。一个女人在提出同居被拒后，丢掉了工作，连夜搬了家，然后从地球上消失了——同时还在用上百个号码疯狂骚扰拒绝她的男人和他的所有前女友。这是愤怒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大伟站在通信公司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回头看了赵丽姿一眼。她靠在车门上，双臂交叉抱着自己，像是很冷，又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压在身体里。"报警吧，"赵丽姿说，"这次认真报。"六在派出所，赵丽姿把所有的骚扰短信和通话记录当证据提交了。警察在电脑上敲了半天，告诉她，骚扰号码全是网络虚拟号，追不到源头。"但是你们可以查林佳这个人啊。"大伟急了。警察调出了林佳的身份证信息。照片上的女孩确实是大伟认识的那个林佳——弯弯的眼睛，干净的笑容。但籍贯那一栏写着一个离此三百公里的小城。工作单位、家属联系方式，系统里全都是空的。"信息不全，"警察皱了皱眉，"你们知道她老家在哪吗？"大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老家在哪？她有什么朋友？她平时喜欢去哪里？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认识林佳两周。两周的时间里，他知道了她的身体、她的声音、她在山顶大笑的样子、她睡觉时喜欢把脚搭在他腿上的小习惯。但他从来不知道她是谁。"没事，"警察把立案回执递给他，"我们会协查的。你们先回去，平时注意安全——对了，装个监控摄像头。现在便宜，一百来块就能买一个。"大伟装了个摄像头。三天后，摄像头的录像帮他解决了一个疑问。录像是白天的——大伟在厂里上班——画面里，他出租屋的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隐约是个女的。她径直走到客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对准皮沙发划了下去。一下，又一下。海绵翻出来，像开膛破肚的动物。然后她走到电视机前，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花了屏幕。然后她走进了卧室，打开了衣柜。录像在这里中断了。大伟给摄像头设置了存储空间优化，超过存储上限会自动覆盖旧录像。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侵入者会在他的卧室里待多长时间。他只记得那天回家以后，推开门看到满地碎布的画面。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都被剪成布条，一件一件叠在床单上。客厅的沙发上翻着海绵，电视机一打开全是雪花。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短信，来自又一个陌生号码。"蓝色大裤衩挺好看的。"大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裤，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七赵丽姿家的火灾发生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那天天气很好，是北方冬天罕见的晴天。赵丽姿下午请了半天假，去学校参加儿子的亲子运动会。跑步、跳绳、两人三足，她跟儿子拿了个第三名，奖品是一块橡皮泥和一朵小红花。她是下午四点半接到邻居电话的。"小赵啊，你家着火了！"赵丽姿带着儿子往回赶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黑色的烟柱。消防车已经停了一整排，红色的警灯在傍晚蓝紫色的天光里旋转，像一个不安的陀螺。火是从客厅窗帘烧起来的。消防队扑灭的时候，整栋房子已经只剩骨架。黑色的椽子像烧焦的肋骨一样戳在天空下面。赵丽姿站在消防隔离带外面，抱着儿子。孩子一直在问，妈妈，我们家呢？我们家怎么变成黑色了？她回答不出来。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不是不难过，是太难过了，泪腺还没反应过来。"宠物呢？"她突然问身边的消防员，"我家里有两条狗、一只猫、一条蛇——它们在哪？"消防员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都烧死了。骨头都找不全。"赵丽姿的腿软了，但她没有坐下去。她的孩子还在她怀里，她不能倒下。消防鉴定结果出来后，警察把一份报告放在她面前。纵火。起火点是客厅窗帘，用了助燃剂。排除了电路故障、煤气泄漏等所有意外可能。"我们能想到的嫌疑人，只有一个。"警察说。赵丽姿说出了那个名字："林佳。"当天晚上，她在派出所待到了凌晨。警察给她安排了一个临时住处。她抱着睡着的儿子坐在椅子上，忽然抬头问了警察一个问题："如果你们抓到林佳——她能判多少年？"警察说这要看情况。赵丽姿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三天后，大伟把自家次卧收拾出来，让赵丽姿和儿子搬了进来。说是互相照应，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害怕。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接到骚扰短信，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闯进自己的房子，害怕那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眼睛。在这间逼仄的两居室里，两个被同一个女人折磨得半死不活的人，开始依偎取暖。赵丽姿给他做饭，大伟帮她看孩子。夜深人静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客厅那套新换的布艺沙发上——原来那套皮沙发已经被割成碎块扔掉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着聊着，旧情复燃了。大伟有时候会想，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他兜了一大圈，遇到了一个疯女人，被折磨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回到赵丽姿身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后来想起这个想法的时候，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八跨了三百公里，另一个城市的派出所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捏着一块手帕，已经捏出了毛边。"我女儿不是那样的人。"她说。老太太姓陈，是林佳的母亲。她告诉对面坐着的刑警，林佳小时候被诊断出精神分裂症，生了儿子之后病情一度恶化到住院。这两年靠吃药才稳定下来。医生说断药会复发，会有攻击行为。警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不就解释得通了？一个精神病人，被男人刺激之后断了药，发病了。但陈老太摇了摇头。"她不是不联系家人的人。"她说，"林佳虽然脑子出过问题，但她爱她的儿子。每个周末都要打电话，每次视频都要聊一个小时。给他买衣服，买玩具，寄吃的。这样的一个人——"老太太的手帕终于被捏破了。"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才认识两周的男人，连儿子都不要了？"警察问她最后一次见到女儿是什么时候。陈老太说2012年11月13号早上。那天她收到女儿的微信，说工作上出了重大失误，被开除了，心情差到极点，想去省城重新找工作。"从那以后，全是短信。"警察让她把那些短信拿出来。陈老太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这大半年来，林佳每隔几天就会发一条报平安的消息。"妈，我很好。""妈，我在省城找到工作了。""妈，儿子好不好？"但所有消息都没有标点符号，措辞冷淡而重复。像是在用最少的话完成一个任务。"还有更奇怪的，"陈老太说，"这大半年里，她爸病重、走了——她只回了一句'节哀'。她亲弟弟结婚，她就发了个'恭喜'。我给她打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挂掉，说手机摄像头坏了，信号不好。我提了好几次视频通话，她一次都没答应。"陈老太抬起头，眼睛里是某种近乎锐利的清醒。"我觉得——这大半年来跟我们聊天的，不是我女儿。"一个多月后，这句话被证明是对的。但不是以她以为的方式。九那辆白色本田是在一个商场停车场被发现的。落满了灰，车顶上积了一层落叶。车牌号一查，正是林佳消失前开的那辆。停车场距离大伟的出租屋，不到两公里。警察破开车门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车里乱糟糟的，后座有方便面盒子、空饮料瓶、几件女人的衣服。技术员在后座一个空的易拉罐拉环上提取到了一枚指纹。指纹既不属于林佳，也不属于大伟。犯罪数据库里也没有匹配记录。后备箱的地毯上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取样，送检。DNA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技术科的老韩沉默了很久。那块污渍是人血。血迹的DNA，和全国失踪人员数据库里林佳的血样完、全、吻、合。但指纹不是她的。那这枚指纹是谁的？这个问题被暂时搁置了。因为同一天，林佳老家的两名刑警来取车进行进一步检测。他们在警局大厅迎面撞上了一个女人。女人三十岁出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里走。经过两名刑警身边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的脸色很差，但嘴角紧抿着，像是咬着什么不肯松口的东西。她走到报案窗口前，把一张纸拍在台上："我要报案。有人骚扰我。"两名刑警本来应该直接走人的。但他们停下了脚步。他们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某种直觉——干了二十年刑侦的直觉，让你在闻到不对劲的时候，步子会自己慢下来。他们假装去饮水机接水，听到那个女人跟值班民警说：骚扰她的，是她现男友的前妻，一个叫安敏的女人。"前妻天天发信息骂我，说我抢她男人，说我勾引她老公，说我不要脸。你们管不管？"值班民警例行公事地做了笔录。赵丽姿递上手机让民警取证的时候，两名老刑警站在十步之外，隔着一排塑料座椅，一墙的宣传标语。一个说："我们需要跟她聊聊。"另一个说："聊什么？""不知道。"第一个刑警把纸杯里的水喝完，"但刚才她走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神——那不是受害者的眼神。""那是什么？""猎人。"十两名刑警调整了计划。他们自称接到了林佳失踪案的协查通知，需要到赵丽姿现在的住处做进一步调查。赵丽姿没有起疑——两个穿警服的警察说要跟进案情，她正求之不得。在她和大伟同居的房子里，赵丽姿给他们倒了水，然后大倒苦水。说大伟的前妻安敏如何纠缠不休，如何拿孩子的抚养问题来骚扰她，如何发了上百条辱骂短信。"她就是想让我离开大伟，"赵丽姿说着，拄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但我不会让她得逞的。"老刑警不动声色地问："你跟林佳，之前认识吗？""不认识。"赵丽姿回答得很快，"就在楼道里碰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一面之缘？""一面之缘。我那天去取衣服，她正好从大伟家出来。碰了一下眼神，就走了。当时挺尴尬的。"老刑警点了点头，又说，小王你把赵女士手机里的骚扰信息做个取证备份。赵丽姿痛快地交出了手机。这一交，刑警队的人生从此分成了"备份这部手机之前"和"备份这部手机之后"两个阶段。因为赵丽姿的通话记录里，有四个号码，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时间。2012年11月13日——林佳失踪的那一天。四通电话。都是赵丽姿打给林佳的。四通。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四通电话。老刑警摘下眼镜擦了擦。擦完戴上，重新看了一遍名单。没错。四通。主叫方全是赵丽姿的号码。被叫方全是林佳的号码。每通时长都在一分钟以上。他慢慢把眼镜摘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镜片上有没有脏东西。没有。很干净。然后他调出了林佳的银行流水。林佳失踪之后，账户没有任何变动——没有取款、没有消费、没有转账。像一个人消失之后留下的所有痕迹一样，停滞在原地。但在失踪前几天，账户里存过一张现金支票。支票上的签名，不是林佳。是赵丽姿。十一这天夜里，大伟被一个电话叫到了警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指甲里还嵌着机油。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老实的手艺人，被什么从天而降的麻烦事砸到了头上，一脸茫然。审讯室里坐着的不是派出所的普通民警。是刑警。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刑警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个文件袋，没打开。"大伟，"老刑警的语气很平和，像是两个老伙计在茶馆里聊天，"你之前买过一把枪，对吧？防身用的。""对，"大伟说，"林佳闹事的时候买的。没上过膛。一直在家里柜子放着。""最近检查过吗？""有几天没看了。""你确定枪还在？"大伟愣住了。老刑警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照片，推到大伟面前。一把黑色的手枪。枪管编号和他的购买记录一致。"这把枪，三天前在城北公园开了火。子弹打穿了赵丽姿的大腿。"大伟盯着照片上的枪，瞳孔在收缩。"赵丽姿说是你前妻安敏开的枪。但我们查了——安敏当晚根本没出过门。行车记录仪显示车辆一夜没动，小区监控也没有她出门的画面。"老刑警摘下眼镜，直视大伟的眼睛。"柜子的钥匙，除了你——还有谁有？"审讯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大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压过了一切。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来了。那把枪确实有好几天没出现在柜子里了。他以为是赵丽姿收拾屋子的时候挪了位置，放进抽屉或者床底下了。他问过自己一次要不要找找，然后一转身，修车厂的事涌上来，就忘了。"赵丽姿。"老刑警什么也没说。他把照片收回文件袋里，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你先回去吧。记住——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要让她看出来。你现在是唯一一个能近距离接触她的人。"大伟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自己不认识的脸。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赵丽姿拄着拐杖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笑着递给他。她的大腿上还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里渗着淡淡的血迹。她的笑容很温柔，跟过去每一天一模一样。"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厂里忙？""嗯，"大伟接过碗，"厂里忙。"那碗汤他一口一口地喝了。每一口都像在咽刀子。十二赵丽姿是个聪明人。她发现大伟看她的眼神变了。这种变化很细微——目光不再直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下意识往旁边飘，她靠近的时候他身体会僵一下。都是极其微小的反应，小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赵丽姿不是普通人。她拄着拐杖，三天两头往警局跑，一口咬定安敏就是凶手。"你们为什么还不抓安敏？"接待她的老刑警给她倒了杯温水，语气和气得像居委会大爷："赵女士，不是不抓安敏。是我们怀疑——"他故意顿了一下。"林佳的失踪，也跟安敏有关。我们想放长线，钓大鱼。"赵丽姿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瞬——幅度极小，不到一秒钟。但老刑警看到了。他看到那只手的关节微微收紧，然后又慢慢松开。"原来是这样，"赵丽姿放下杯子，嘴角浮起一个微笑，"那你们慢慢查。有需要我配合的，随时叫我。"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门的那一刻，老刑警从侧面看到她脸上那个微笑还没有消——那不是得到答案的微笑，那是猎物看到新草场的微笑。几天后，赵丽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往来。"我有重大发现。"她的眼睛发亮，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从前妻安敏那里套出话了——你们看。"她把纸铺在桌上。发件人署名是"安敏"。内容只有一句话：那个勾引大伟的贱人，我杀了。老刑警看完，表情像在看一张超市购物小票。他把纸放在桌上。"赵女士，这看起来像一句气话。没有时间、地点、凶器、藏尸位置。拿到法庭上，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赵丽姿眨了眨眼。她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那我再套。"几天后，她又来了。这次是一封更详细的"邮件"——安敏和林佳因为大伟争吵，情绪失控之下拿了水果刀，捅了林佳胸口好几下。老刑警摇了摇头："凶器呢？尸体呢？"赵丽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不耐烦。一股被压抑得很好的不耐烦。那种一辈子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的蠢人，在第一次被质疑时，总会流露出的那种不耐烦。"我再套。"第三次来的时候，赵丽姿带来的"邮件"像一篇完整的作案陈述：安敏以买二手家具为由，从林佳处得到了她的住址，买了一张沙发。取货时，安敏借口现金不够，让林佳开车带她去银行。上车后，她用刀捅死了林佳，然后把尸体和凶器带到远处的沼泽处理掉。"够详细了吧？"赵丽姿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眼睛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细节——打到林佳手机上的那四通电话、存入林佳账户的那张支票、车里林佳的血迹、易拉罐上的指纹——全部精准地解释了警方手中掌握的每一条证据。她更不知道，警方坐在另一条线上，等着她被自己写下的供词勒死。十三大伟在警方的授意下，交出了一把仓库钥匙。火灾之后赵丽姿搬来同居，部分杂物寄存在城郊一个自助仓库里。钥匙一直由大伟保管。仓库门打开的时候，霉味和灰尘一起扑面而来。几个纸箱子叠在角落，上面落满了灰。刑警们戴上手套，开始一个一个地拆。第一个箱子里是衣服和杂物。第二个箱子里是一台数码相机和一台手持摄影机。技术员查了序列号——两台设备都属于失踪的林佳。相机和摄影机的存储卡都被拔走了，插槽里空空如也。第三个箱子最不起眼。里面是一台老旧平板电脑，屏幕碎了，外壳布满划痕。刑警随手放进卡槽检测——卡槽里居然还插着一张SD卡。卡被格式化过，干干净净。"拿回技术科。"三天后，老韩把那张卡里恢复出来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近千张，绝大多数是赵丽姿的自拍和风景照。她显然用过这台平板，所以把自己的卡一直插在上面。翻到第三百多张的时候，老韩的手停住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只人脚。皮肤是灰绿色的，已经开始腐烂分解。脚趾的形状已经不完整。拍摄角度很低，像是拍摄者蹲在一个极其逼仄的空间里按下的快门。光线很暗，照片模糊，但有一个细节清清楚楚。脚背上，整齐地纹着一个汉字。**母**。老韩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他放大照片，那个字在放大的像素格子里依然一丝不苟——横、竖、横折、横、斜钩、点、横、点。每一笔都端正得像个印刷字。他想起了林佳的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我女儿生完孩子之后，在右脚背上纹了一个字。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老韩想起来，女儿出生的那一天，他站在产房外面，隔着一扇门听见了第一声啼哭。他想起了妻子躺在产床上对他笑的画面，想起了女儿第一次用小手握住他手指的那个瞬间。他是警察。干这一行十九年，他见过所有关于人性的答案。但他还是不能理解——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自己拍下别人腐烂的尸体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自拍、继续微笑、继续拄着拐杖来警局催问案情进展？他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专案组的共享文件夹。标题打了三个字：结案了。十四庭审持续了十二天。赵丽姿的律师一度很嚣张——你们只有一张照片、一个指纹、一笔支票、几通电话——没有尸体、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仅凭这些间接证据，你们想定谋杀罪？赵丽姿坐在被告席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指控谋杀了另一个女人的人。她看起来像一个被不公正对待的受害者。直到公诉人把那张腐烂人脚的照片投射在法庭的大屏幕上。那一刻，法庭里所有人都看到了赵丽姿脸上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悔恨，不是崩溃。是某种更奇怪的东西。她盯着那只腐烂的脚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移到脚背那个"母"字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然后她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泪水流得极其缓慢，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去擦，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一滴滴地砸在皮肤上。公诉人问她为什么哭。她没有回答。陪审团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达成了一致。谋杀罪名成立。终身监禁。宣判的那一刻，赵丽姿转过头，在旁听席上寻找大伟的目光。大伟坐在倒数第三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他没看她。她被法警带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一声在整个法庭里回荡了好几次，像某种无法消散的东西。大伟没有抬头。十五入狱之后，赵丽姿开始给他写信。第一封。第二封。第十封。第一百封。一年一年过去，她写的信在汽修厂仓库的角落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大伟从没打开过任何一封，但他也没扔。他把信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定期掸灰，保持干燥。有人说他这是余情未了。他说不是。他说他只是怕——怕扔掉之后，赵丽姿的人也会像她的信一样，从纸里钻出来。后来的大伟变了一个人。社交软件全部注销。下班了就回家，偶尔跟同事喝两杯啤酒，喝完就走。有人给他介绍对象的时候，他连对方照片都不看就拒绝。"不了，"他说，"一个人挺好的。"汽修厂的老师傅有时候逗他，说你当年不是海王吗，怎么现在连岸都不敢上了。大伟不回答。他低着头拧螺丝，油迹斑斑的手指很稳，但嘴唇在发抖。他是海王。但那片海里，有一条鱼不是来游泳的。她是来把整片海变成陆地，变成只有她一个人能站的地方。大伟想起那个十一月下午，一个女人开着白色本田进了他的院子。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说她倒车的时候刮了门。他想，如果那天他不抬头就好了。如果那天他没有多看她一眼就好了。但那都不是真的"如果"。唯一的"如果"，是一个没法问出口的问题——如果她不是来找他修车的呢？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找他修车的呢？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唯一知道答案的女人正躺在监狱里，面对一堵白色的墙写她的第四百封信。信的开头永远是同一句话：我是被冤枉的。我依然爱你。窗外的光打在信纸上，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因为她的腿还是瘸的。那颗她亲手射进自己大腿的子弹，在骨头里留了一块永远取不出的弹片。十六（尾声）老韩退休那年，专案组给他办了个小型的欢送会。蛋糕、气球、鲜花，一切都按照流程来。临散场的时候，一个新来的实习警员凑过来问他，说韩老师，您干了一辈子刑侦，碰到最难忘的案子是哪个。老韩想了想。他没有说那个照片的故事。他说的是另一件事。"有一年我接到一个老太太的电话，"他说，"她女儿失踪了。我让她把女儿的照片发过来。照片上一个姑娘抱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老太太说，生完孩子那天，她在脚背上纹了个字。'母'。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后来呢？""后来——"老韩把烟掐灭，"后来我们在她女儿的照片里，找到了凶手自己的自拍。"实习警员等他说下去。但他没有再说。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刑警队的玻璃门。外面又是个冬天。风很大。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法庭上，赵丽姿看到那张照片时流的眼泪。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那是什么。那不是忏悔。那是一个女人看到另一个女人——一个哪怕死了、烂了、只剩下骨头——脚背上还刻着"我爱我的孩子"的时候，终于知道自己永远也赢不了的瞬间。风把他棉衣的衣角掀起来。老韩裹紧外套，往停车场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像每一个知道了答案但选择沉默的人一样。
沂蒙精神从1989年的首次提出，到2022年基本内涵的确定历经发展和锤炼，习近平总书记的明确定位和高度评价，让沂蒙精神绽放出新时代的光彩。1989-1997沂蒙精神概念的提出始于1989年12月12日，时任临沂地委宣传部长李祥栋在《临沂大众报》发表题为《发挥老区优势 弘扬沂蒙精神》的文章，首次提出了沂蒙精神的概念，并将其内涵概括为"团结奋斗、无私奉献、艰苦创业、求实创新"。1990年2月，时任山东省委书记姜春云到临沂视察时，将沂蒙精神的内涵概括为"立场坚定、爱党爱军、艰苦创业、无私奉献"。1992年7月，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到临沂视察时题词："弘扬沂蒙精神，振兴临沂经济"。1997年7月，中共临沂市委进一步把沂蒙精神概括为"爱党爱军、开拓奋进、艰苦创业、无私奉献"。1997-20131997年版沂蒙精神内涵的概括形成后，在全国范围内得到广泛传播。1999年1月，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家副主席胡锦涛视察临沂时指出："改革开放以来，把发扬革命传统同弘扬时代精神结合起来，形成了具有时代特征的沂蒙精神"。2005年8月，时任中宣部部长刘云山参观在北京国家博物馆举办的沂蒙精神大型展览后说："现在我们提倡井冈山精神、长征精神、延安精神、西柏坡精神，再加上沂蒙精神、太行精神，所有这些都是我们民族精神的具体体现"。2011年6月，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李长春赴临沂调研时指出："沂蒙精神是伟大民族精神在革命战争时期的展现和升华，也是中国共产党领导全国各族人民在革命战争时期创造的光辉精神财富。"中央领导人的这些论述，进一步丰富了沂蒙精神的内涵，提升了沂蒙精神的高度。2013-20222013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视察临沂时指出："沂蒙是革命老区，有着光荣传统。军民水乳交融、生死与共铸就的沂蒙精神，对我们今天抓党的建设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启示作用。"他明确定位"沂蒙精神与延安精神、井冈山精神、西柏坡精神一样，是党和国家的宝贵精神财富，要不断结合新的时代条件发扬光大"。2022年3月，经党中央批准，沂蒙精神基本内涵正式表述为"党群同心、军民情深、水乳交融、生死与共"。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指示批示要求以及沂蒙精神基本内涵的确定，为我们在新时代大力弘扬沂蒙精神指明了前进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
后互联网时代，构建"不失偏颇"的意识形态路径研究
刊载于《甘肃科技报》2026年2月27日第五版后互联网时代，社会思想观念日益多样，价值理念交流交融日趋频繁，因此，进一步提升主流价值引领效能、优化思想传播方式、凝聚广泛社会共识，成为新时代思想建设与文化发展的重要课题。构建科学均衡、导向鲜明的思想引领体系，要坚持以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为根本遵循，坚持唯物辩证法，在坚定主流价值导向、尊重多元合理诉求、提升思想引领实效中把握平衡，主动契合网络传播规律，创新实践路径与方式方法。这既是回应时代发展要求的必然选择，也是巩固夯实国家思想安全根基的重要举措。一、坚守主流引领，筑牢"不失偏颇"的思想根基构建"不失偏颇"的意识形态，首要前提是始终坚守马克思主义理论指导地位，牢牢把握主流价值导向。一方面，要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国化时代化最新成果为指引，结合群众需求，用通俗接地气的语言阐释核心理论，打破说教式传播，避免理论边缘化；另一方面，要坚定文化自信，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资源，将其与马克思主义理论基本原理相融合，丰富主流价值内涵，从根源上规避"重形式、轻内涵"的问题。二、创新传播方式，破解"不失偏颇"的传播困境后互联网时代，意识形态传播方式深刻变革，需以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为指导，适配网络传播规律，创新载体方式。一方面，整合主流媒体、政务平台、自媒体资源，形成传播合力，拓宽主流价值覆盖范围，规避渠道单一化问题；另一方面，要坚持马克思主义的人民立场，立足群众关切，将意识形态传播与群众生活相结合，通过短视频、直播等喜闻乐见的形式增强吸引力，避免脱离群众，实现主流价值与群众认知同频共振。三、强化协同治理，完善"不失偏颇"的保障体系构建"不失偏颇"的意识形态，需以马克思主义系统观念为遵循，多方协同、完善保障体系，避免"重建设、轻治理"。一方面，明确多元主体责任，强化党委领导、政府主导，引导企业、社会组织和网民参与治理，形成协同治理格局，避免责任虚化；另一方面，健全监管引导机制，加强网络空间治理，打击虚假信息和极端言论，净化传播环境，同时以马克思主义矛盾分析法理性引导多元思潮，区分主流与支流、本质与现象，尊重差异、包容多样，实现守正与包容统一。四、结语综上所述，后互联网时代构建"不失偏颇"的意识形态，始终要以马克思主义为根本遵循，坚守主流引领、创新传播方式、强化协同治理，牢牢把握意识形态工作的领导权、管理权、话语权，在兼顾多元诉求、尊重传播规律中破解偏颇化困境，不断凝聚社会共识，为国家发展和社会进步提供坚实的马克思主义思想保证和精神支撑。作者单位：临沂市融媒体中心
ARM架构登上舞台：二合一设备，是否不该存在？
2020年11月11日，苹果发布了基于ARM架构的自研M1芯片，新款MacBook、mac mini首发搭载，迈出了苹果多平台统一化的一大步。除此之外，对于为Intel芯片开发的app，苹果推出了Rosetta转译器，作为一种过渡方式，新平台仍旧可运行基于Intel x64的app。苹果此举推出M系列芯片，最明显的好处有两个，一是统一多平台生态，采用与iPhone、iPad等设备处理器相同的架构，意味着苹果电脑端也可以运行iPhone、iPad app，对开发者、用户都有着极大的便利，不仅如此，多设备间的协同工作由于相同的架构而更加容易，由此产生的可应用前景想象无穷。第二个优点也是更重要的，是处理性能上的里程碑式飞跃，得益于ARM架构，处理器能效比大幅度提升，以往动辄需要几十瓦供电的PC桌面处理器——尤其是笔记本只有连通电源才能全功率释放性能——在功耗限制在十瓦以内，就能获得超过同类产品两倍性能的MacBook面前相形见绌，以至于MacBook Air取消了风扇，高负载运行依然没有压力。苹果：ARM架构来得正是时候ARM架构能够应用于桌面平台，得益于十多年来移动平台迅猛发展。2010s开始，智能手机不断更新迭代，移动处理平台算力不断提升，这给了苹果自研Apple Silicon重大契机。ARM架构的处理器早年有许多致命问题，由于体积小、功耗小，运算核心就少，算力弱、性能差，运算速度、时钟频率、内存读写等均远远落后于同期的x86平台。此外，各供应商设计的定制化架构不尽相同，导致无法统一交付给中游各计算机制造商，更别提硬件驱动维护了。软件方面更是乏善可陈，就连微软的ARM生态到今天都状如散沙，Windows on ARM至今停留在缺乏维护和软件适配上。诸多问题，导致ARM架构的芯片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发展缓慢，只在嵌入式终端、低功耗设备发挥所长，诸如早些年的家庭影音、非智能手机（如诺基亚3310）等等。但是随着SoC集成化的发展，单位面积的硅芯片可以封装的晶体管数量呈爆炸式增长。1970s到2020s五十年间，晶体管总数量从仅仅数千个，到百万个，再到今天百亿个。工艺制程从20世纪末的微米级到21世纪初的纳米级，2011年英特尔发布22纳米的Intel Ivy Bridge，2017年苹果A11处理器成为全球首个10纳米制程的处理终端。性能上来了，功耗却比x86低，ARM架构的优势逐渐显现。苹果正是在此时宣布，将用几年的时间，把全平台转向ARM。微软的ARM之路不得不说，在全平台由x64、x86向ARM架构的过渡中，苹果做到了极致的和谐、高效、无痛。十几年前自研A系列处理器，应用于iPhone和iPad上，一边为自研芯片储备技术，一边让开发者适应新的架构，开发出大量ARM生态的app。在ARM平台计算能力发展到足以满足运行PC级app时，恰好生态搭建得足够丰富而坚固，同时探索软件和硬件、性能和功耗的结合与平衡之路。在推出自研Apple Silicon之际，即规避了产品形态不伦不类、应用生态不足等问题。苹果如此缜密长线思维的产品战略，让人不得不由衷感叹。反观同样为移动平台下足了苦功夫的微软，真是令人汗颜。不管是手机还是笔记本，在过去的十年，微软在ARM平台上与苹果的竞争屡屡惨败。2010年划时代的iPhone 4发布，智能手机制造业和市场迎来变革，触屏这一交互方式成为主流，iPad成为平板电脑的代名词。彼时微软和诺基亚还强撑着面子，诺基亚拒绝与安卓合作，找到微软开发操作系统Megoo，却让唯一一部搭载Megoo的手机诺基亚N9死状凄惨。微软想方设法挤入移动端市场，乃至2013年收购诺基亚手机部门，推出Windows Phone、Windows 10 Mobile系统。2012到2016年诺基亚/Microsoft Lumia系列手机相继进入市场，但份额被安卓和iOS挤成Others，最终成为时代的眼泪。那么，微软错在了哪里？可以说，所有苹果做对的地方，微软的坑都踩了个遍。微软为移动平台开发了数个操作系统，不能说它不努力。基于Windows NT内核的Windows RT、Megoo、WP7.5、7.8、8.1、Windows 10 Mobile、未上市的Windows 10X，最终都不是安卓和iOS的对手。斥资约50亿美元收购诺基亚手机业务，为适应折叠屏市场，首次采用对家安卓系统，推出Surface系列手机。但，Surface Neo在2019年发布后，到目前为止都未上市开卖，杳无音讯。甚至，微软将2015年发布的Windows 10 Mobile的设计与Windows 10一致，这也显示了微软统一多平台的野心。但是，无论微软研发操作系统还是推出自有品牌的手机，都阻止不了微软在移动产品领域的失败，几朵昙花终究凋落。而其中的致命问题，微软不会不知道——软件生态匮乏，二合一、折叠屏，产品形态不伦不类。问题有多大呢？由于内核不同，Windows Phone 7.5的设备无法升级至Windows Phone 8.1，一下拒绝了大批用户，引起不满。未能维系开发者和开发环境，ARM架构开发者积极性低，许多常用软件或常用功能不是没有就是体验极差。比如，Windows 10 Mobile整个生命周期的微信都没有扫码支付功能，而2014年的“支付婊”事件，仍在许多数码爱好者心中记忆犹新。微软曾推出平板和笔记本二合一的产品，如Surface Book，但是两种形态都有非常大的弊病：性能差，脱离键盘时，触控、散热、续航都有问题。基于Intel的二合一设备则由于体积太小，无法塞下高性能CPU，也没有独显。有条件，就不会是最终几十年来，x86、x64架构是PC处理器主要平台。在几十年的计算机发展过程中，由于高性能和高兼容性，吸引了全球成千上万家软件公司在此平台上开发软件和游戏；科研、娱乐、办公、银行、股票、公共交通、医疗……各个领域基本都采用Windows系统。几十年时间里，在普通人心中，英特尔和微软几乎是计算机行业的代名词。但是，在技术革新的时代条件下，任何一种产品似乎都没有最终形态。曾经叱咤中国数码科技行业的罗永浩，在中国手机市场即将进入洗牌期前，带着用个人魅力博取的数亿融资杀了进来，风头一时无两。这位不懂技术也不钻研的“中国第一代网红”盲目自信，在他的Smartisan OS发布会上公然抨击当时的智能手机助手，称不会在其手机系统里内置，认为张口与手机上的人工智能对话非常尴尬。即使在2018年，他那场不可一世的TNT发布会，也只是发布了“Touch and Talk”功能，即“按住说话”。但是，罗永浩没有料到生成式大语言模型的诞生。人工智能以另一种形态席卷全球，其势能仅次于科技革命。平板电脑的诞生也有一个漫长的过程。要知道，与多点触控一样，苹果并不是平板电脑的发明者。而它的沿革同样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2010年平板电脑被苹果“重新定义”之后，在漫长的时间里，它成了视听娱乐工具，以及泡面盖“神器”，许多人用它来追剧、看视频“下饭”，再有就是久置“吃灰”。但是苹果却不遗余力地在软件和广告上，突出它的办公和创意功能与属性。最早支持Apple Pencil，接着支持外置键盘，后来支持鼠标、OTG连接。稍微发挥想象力，如果将macOS带到iPad上，它就成了苹果版的Surface Book。二合一设备，是否不该存在？有人认为，微软的二合一形态就是个错误。科技测评界有一位大V在视频节目里，批评微软的Surface二合一产品，并且最终将其失败归咎于性能和生态上的不足，继而转嫁到二合一形态本身就是个尴尬的存在。而另一位大V在“iPad能不能进一步提升生产力”这个问题上，对苹果持消极态度。他认为，乔布斯推出iPad的目的，就是在手机和笔记本之间填补空白。苹果永远不会给iPad打造桌面级别的操作系统，因为往前一步不能取代电脑——即使性能足够，也会冲击MacBook的市场；往后一步还有手机。苹果给iPad的定位也是介于手机和笔记本之间的桥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确实如此。手机屏幕尺寸不能满足极致视听娱乐的需要，而台式机、笔记本又不便携。后来，苹果为iPad推出妙控键盘，并且在iPadOS里加入了对鼠标的支持。在iPad Pro广告里，苹果打出了“你的下一台电脑，何必是电脑”，扩展iPadOS版Final Cut Pro功能，发力轻度办公领域。直到2025年苹果WWDC推出iPadOS 26 beta版。该版本预览的系统功能表明，iPadOS越来越接近桌面级操作系统。多窗口模式较以往数量和形态与macOS基本无异，在应用顶部添加了菜单栏，也和macOS如出一辙。想想微软的Surface二合一，如果苹果愿意，如果市场有需求，iPad在二合一设备上又将击败微软。iPadOS与macOS同架构，软件生态不是问题，统一多平台已然成势，iCloud将数据统一于云端。二合一设备本来令人头疼和棘手的软件生态和处理性能问题，居然就这么解决了。似乎是苹果在多年前自研A系列芯片时，就设想了未来的统一化各平台，正如苹果的云服务iCloud早在2009年就已部署。微软在ARM上吃过的亏，苹果不必吃。那么，没有了性能和生态的掣制，推出二合一产品就没有了技术和生态难题，而这一点的突破恐怕是最根本的。至于消费产品和产品策略，应该是影响苹果最终决策的维度。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二合一就是错误，这两者之间没有因果逻辑，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作者：彭港
（彭玮晗）一张雪峰是自找的。首先他不算老师，一开始就不是，本质是销售员（salesman）。企查查显示，后来其担当法人代表的峰学蔚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几近垄断考研市场。换句话说，他就是考研学子学过的“人人得而诛之”的资本家（monopolist）。（没想到吧，头顶光环的所谓考研名师，对考研基础知识一窍不通，可悲的是却成了无数考生追捧的偶像。）大众另有所不知的是，峰学蔚来在考研行业内卷的情况下，突然力挺其上马做所谓的“高考志愿规划”这个不伦不类的东西，而张雪峰是不得不顺从或者被迫自愿上马的。一名考研辅导课销售员，中途被提拔为领导，而十多年来考研形式不断改革，脱离了一线市场数年，你告诉我他懂考研市场，扯什么犊子；于是那边厢考研内卷，这边厢中高考竞争更是水涨船高，惶恐煎熬的中国家长成了待宰羔羊。中国企业的营商惯性历来如此——公司体积不断膨胀、市场趋于饱和的背景下，最高决策者对技术和行业毫无专业性可言，大多数情况下也不做调研，只要领导拍拍脑袋觉得妙哉，就敢起一个花里胡哨的名字匆匆安排项目上马，实乃中国企业盲目追逐扩大利益再生产常见的弊病。十年前张雪峰靠段子走红起家积累资本，实质几乎没有才学（高考靠录取线之差，考研选择冷门专业，工作也与所学毫无关联，这也是中国高等教育的专业（major）制度和社会分工之间的矛盾所在）。他的成功实质，与陈鲁豫、柴静、马云、罗永浩、方舟子、韩寒之流一样，靠耍嘴皮子、信息差和时代红利换来的声望（fame）笼络和哄骗投资人，对一腔热血、一无所知的年轻人打着主义正义的旗号，掀起一阵阵网络海啸，在背后搂了数以千万计乃至亿计的财富。二不出所料，张的意外离世，考研的不考研的都沸腾了。就像OpenClaw一样，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都要之乎者也一番，铺天盖地般席卷大众热点。有个上学不多的朋友一早打来电话问：张雪峰是哪国领导人？这么受我们国人拥护？“之前怎么没听说有人提他？怎么谁都跟他是亲人似的？”类似事件的背后，是移动互联网放大了人们的生存焦虑，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捂上耳朵一会儿就会让人感到恐惧不安——生怕落伍。而群体是盲目的，由于知识和认知的差异，各大平台像炸开了锅。评论区拥挤着密密麻麻的网民，有事后诸葛亮的，有找自我存在感的小丑，也有蹭热度的，更甚之，还有不乏很多落井下石的阴谋论者，上演着形形色色的戏码。人人作为看客，自说自话，唾沫星子横飞，同时焦虑着自身的那点可悲的，这些所谓导师其实压根漠不关心的悲欢离合。因为在他们眼里，张雪峰暴毙也罢，暴富也好，其实都事不关己，——他们并不真正了解张雪峰事件及其人，他们要的只是娱乐，流量，谈资，不是社会议题，不是负面案例。三任何侥幸都是危险的。一个人越没有货真价实的认知和理性，越容易在大问题上的细节之处翻车。2010年，意气风发的罗永浩带着数十台“门关不严”的西门子冰箱，在北京西门子中国总部大楼下，在数十家媒体的陪同下，一锤一锤将冰箱砸烂，最终西门子彻底服软，罗赢得维权扬长而去，得胜回朝。直到2018年，罗永浩一手创办的锤子科技因为拖欠供应商巨额货款而宣告破产。曾经的西门子冰箱事件维权者，打着理想主义的旗号所向披靡、大杀四方的罗永浩，自己做的smartisan坚果Pro手机，大批量出现卡在logo界面无法开机等产品质量问题，而这一次他却把头埋进沙子里扮鸵鸟装听不见。那个大义凛然，誓与方舟子、王自如一决雌雄的理想主义者，最终自掘坟墓。罗永浩自身完全不懂技术，并且桀骜蛮横，荒谬地用安卓作为底层系统，开发“革命性”“重新定义个人电脑”的TNT套件——技术上简直荒谬，如今（2020年至今）华为的纯血鸿蒙系统做了多少努力，从安卓套壳到开源鸿蒙，再到兼容安卓，最终彻底取消apk支持，相比之下在公司体量、技术储备、市场规模上，罗的TNT就是个笑话。彼时罗永浩昏庸至极，号称给每一个到鸟巢发布会现场的观众配备纸尿裤——因为他毫不怀疑地觉得观众会惊喜意外到尿裤子。2018年5月15日当晚，发布会全网直播，像往常任何一次盲目自信后的代价是，他失败了。核心问题在技术层面，他的演示纰漏频出，发布会险些中断，后来也正是因为TNT项目，好不容易翻身的锤子科技有限公司最终破了产。那天的北京，是一场瓢泼大雨。那场发布会，留下了诸如“小罗号瞎几把吹，海鸥听了瞎几把飞”等众多流传在网民之间的笑话。罗以为光靠他的嘴皮子，以及自以为是的聪明的大脑，就能解决任何问题，创造神话。无视技术创新规律，无视资本主义制造业逻辑，公司破产是迟早的事，人格崩塌也是迟早的事。四某种意义上说，张雪峰引领了一代中国高等教育学子的考研热。在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经济社会压力持续放大，许多人开始担忧未来。由于失败的计划生育政策，中国青年人口、青年人群中男女比例失衡等问题日益显露，而工作岗位却不能与之相应增加，失业、就业形式不乐观，而继续攻读硕士则能够部分减缓这方面的压力，因此，新冠肺炎疫情前后，是张雪峰考研课程销售工作的十年余里，最见效益的几年，此前此后都再没有过。于是，乘着这股东风，有什么理由拒绝飞翔？公开数据显示，其全网粉丝9千万，通过代言、直播、带货、综艺、图书出版、研学旅游、投资等方式将IP商业开发利用至最大化，仅广告单项，每年收入达数千万人民币。但奈何张雪峰同此前任何一个失败者一样，读书太少且无知，担负不起如此大的关注度，承担不了应有的社会责任，稀里糊涂地自以为能力非凡，却别无二致地同前人一样打开了攫取巨额财富并因此被利用的闸门。张雪峰，一个靠嘴皮子出身的销售员，不读书不思考，不钻研业务，依靠公司搜集数据，哪里能担纲得了“高考志愿规划师”的身份？网红红利是有代价的，利用它，却掌握不了它。在无数心急如焚的考生父母像拜佛一样将其追捧时，“所有文科生都是服务业（从业者）”等愚蠢言论从他嘴里洋洋自得、大言不惭地说了出来，可问题在于，张是公众人物，此番言论力量太强，煽动了多少求教无门的考生父母，并严重忽视了学生个体个性化成长，与全面发展之间的矛盾。五此外，张曾公开表示，自己高考分数为488，而云南籍同宿舍同学600多分，当然，彼时他心怀善意，目的在于跟学生分享自己的经历，告诉同学们有时候选择大于努力的道理。但无形中，张雪峰泄露了自己学习、思考、悟道样样浅薄——后来的硕士专业“给排水”也与考研课程销售工作毫无关系。那时的张雪峰也许知道自己会在大学生中走红，但没想到自己一路破圈，就连不考研的都会去听他的所谓演讲（实则为海天教育精心策划的营销，与新东方时期的罗永浩如出一辙）找乐子。他一定没想到，自己未来会被所谓的资本选中，成为资本家包装后的考研导师、高考导师、家长的灵魂导师，更没想到离世后成为大众流量狂欢的源泉。而那年他的“7分钟解读985高校”（强调一遍，那是海天教育精心策划的营销——一般情况下，销售人员去高校做宣传，很少会专门架上摄像机，因为高校党工委宣传部有相关规定）在高校引起阵阵欢笑，视频里他摇头晃脑，一身江湖痞气，活像旧时耍猴卖艺的；事实上他并没有严格执行策划方案，差点口无遮拦，这也注定了后来对所谓文科理科的姑妄言之的武断，会从他口中冒出来。关于“耍嘴皮子”式营销手段，新东方是教师爷。他们策划的罗永浩的语录，就有俞敏洪的参与，事实上“背词典”是俞夸大其词、伪造形象营销尝到甜头的开始，但他却始料未及，网红红利最终将其与罗永浩推向了相反相杀。后来他精心包装的董宇辉出走也一样，2026年东方甄选员工集体离职，也一样。然而，竖子成名的董宇辉懂文学、懂英语、能言善辩，就能懂产业、懂行业、懂产品？这简直是混账逻辑，但是——对营销有利。就这么简单。六有人语气中肯地评论张雪峰的“服务业”言论。他们说道，是他把真相告诉人们，让寒门学子知道如何做出正确选择。我们教育体制的确是唯分数论的，但我们社会需要的人才，不是这样的，对于整个社会体系来说，人才必须多元，社会分工才能完整牢固。“高考志愿规划”、“普通人应该选择理工科”，不仅一定程度上抹杀了社会分工的多样性和可能性，更是对人才的一种机械式框定，对人的个性化发展，对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的愚蠢否定。一个人，仅仅在为生存苦苦挣扎，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世间万物都是发展的，都要从陈旧获得生机，从浅显的认知发展为较为深刻和辩证的认知。特别是在放纵主义、奢靡主义的当下社会，人的追求更不应该太过片面和狭隘。张雪峰，何谓老师？七有人找出张雪峰的直播内容，视频中张称：“这个行业太怕了，处处是悬崖，处处是陷阱”，孤胆英雄般的坦诚。对于这一点——从来没有人拿枪逼你，前方无论是否是悬崖，是你自己硬往里跳的。5年前，前著名演员张庭传销劣质化妆品被揭穿，却在视频里哭得不胜委屈，大有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自我陶醉感，背后却是逃税118亿元人民币仅仅被罚没2千万了事。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有一技之长的人，也不缺乏“竖子成名”的巧合，一夜之间红透大江南北的大有人在，手握声望无数，却逆天言论频出，根本原因是他们不读书、不思考，不再打磨和修炼自己的内核，大众是盲目的，而这些关注点垄断者随手一挥，仿佛轻轻挥动一支指挥棒，所有人便为之倾倒。但是世间事是经不住推敲的。时间一长，久久站在聚光灯下陶醉其中，自身低劣的学识和能力素质便暴露了出来，最终被刻意渲染和包装的真相再也藏匿不住，火烧了纸。张雪峰无论是被自己的谶语带走的，还是被想考研的上帝请去的，除其家人、利益相关者之外与任何人无关。至于身体健康状况外人更无从谈论——自己的健康状况是否自知吗？我只能说，许多农民工日常负荷强度都超过其百倍：农民工是没时间跑步健身的。而就关注点拥有者（net-influencer）来说，是张雪峰的努力工作成就了他自己，只可惜上学虽然上到了硕士，但读书不多，连明哲保身这个浅显的道理都不知道，他的成就，他的骄傲，他的自以为是，最终还是反噬了他自己。张雪峰的肉身或许能逃过一劫，但那些张学峰们和张雪峰的追随者，却已然都死于和他同样的一场热病。不管怎么说，张雪峰的死，都是他自找的，任何人的死、任何人的任何结果，都是他自找的。八这个世界也从不缺看客。正如那首诗所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修改于 1:42 5/4 2026